一
传统说法，说是仓颉作书契以代结绳。文字到底是不是仓颉创造的尚待讨论，但说文字是“人”创造的应当不会有错，因此它与人、与人生便有了先天的不解之缘。--
二
艺术的产生，德谟克利特和亚里士多德持模仿说，认为艺术从根本上讲是人类对自然界和社会生活的模仿，模仿是人类固有的本能。康德还注意到人的能动性，将艺术的起因归于人们试图摆脱物质和精神两个方面的束缚，从而以过剩的精力从事游戏，借以创造出一个自由的天地。诚然，人总是要受到各种条件的制约和各种制度的束缚的，即使在最民主的社会，人的行为也会被限制在“民主”允许的范围之内。然而，人的天性总是渴望最大限度的自由，这种悖论无法在现实中得到解决。幸运的是，艺术为人们开辟了自由驰骋的广阔天地。从这种意义上讲，书法这门历久弥新的艺术，无疑是人生的补充和扩展。
三
人们常说：艺术是用形象来反映现实、表现现实的。由此，人们轻易地得出艺术为现实所决定的结论。然而，我以为上述定义的重点应在“反映”、“表现”这些字眼上。在艺术产生之前的若干亿万年，高山一样地巍峨，大河一样地磅礴，森林一样地葱郁，可是没有人会去欣赏它们。只有当人们具备了对美的感受，它们才真正“美”了起来。因此，我们应当充分肯定人的感觉在艺术创作中的主导作用。韩愈说，张旭善草书，不治他技，无论喜怒、窘穷、忧悲、怨恨、思慕、酣醉、无聊、不平，只要“有动于心，必于草书焉发之”。据说他每见山水崖谷、鸟兽虫鱼、日月列星、风雨水火、雷霆霹雳、歌舞战斗、草木之花实、天地之变化，可喜可愕，一寓于书。可见这位张草圣的主观感受是何等强烈。
四
作为主观感受的产物，古代书家又将书法称作“心画”。书学向“心学”方向发展，或许受到佛学的影响，特别是“以心为本”的命题的提出，使书学带有明显的“心本体”倾向。明项穆以“心”为本体，明确喊出“书者心也”的口号，认为“心之所发，蕴之为道德，……宣之为文章，运之为字迹”。这就是说，有形的书法只是“心”的外在形象，是“心”的载体。在他看来，只要有了“本来之心”，必然会有“合宜之相”。所谓有诸中，必形诸外；观其象，可识其心。
五
作为本体的“心”是一切生命的根源，通贯古今，无诸对待；同时又能派生万有，随感所现，如谷应声，遍一切处，山河大地日月星辰都是它的体现；而且，人的一切动用施为，如东行西走、穿衣吃饭、左顾右盼等也都是它的妙用。这样，派生万有的心和由心所派生的万有之间便构成“一”与“多”的“相即”关系：二者约相则非一，约性则非异。正是基于“一多相即”这一原理，古代书家号召人们既要“中得心源”，又要“外师造化”。唐张怀瓘论书时就说过：“善学者乃学之于造化，异类而求之。”所谓“囊括万物，裁成一相”无非就是要“融天机于自得，会群妙于一心”，并通过这些“异类”，
或寄以骋纵横之志，或托以散郁结之怀。-
六
那么，如何才能“中得心源”而又能够“外师造化”呢？我认为最有效的方法就是“悟”。通过“悟”去把握心本体，通过“悟”去沟通群妙。悟可分两种：一种是字内悟，即以古人为师，长期临摹古代碑贴，在同古人的神交中揣摩其真意；另一种是字外悟，即象行脚的禅僧那样，以造化为师，在大自然的怀抱里体悟书道的真谛。虞世南曾言：“书道玄妙，必资神遇，不可以力求也。机巧必须心悟，不可以目取也。”只要妙悟产生，无论是锥画沙、印印泥，还是惊蛇入草、飞鸟出林，生活中的点点滴滴都能给我们以书道的启示。苏东坡说：“物一理也，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。”释
光说得更直接：“书法犹释氏心印，发于心源，成于了悟，非口手所传。”
七
书法的“心本体”确立之后，如何涵养心性便显得极为重要了。孟子是古代谈修心的大家，他标榜“我善养吾浩然之气”。黄山谷认为修心须从两个方面入手：一是要
“胸中有道义”，一是要“广之以圣哲之学”。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灵府无程，才能荡涤胸中的俗气。书法史上，柳公权曾以笔为谏，认为“心正则笔正”，这便是有名的“正心”说。虞世南体会到心正气和才能契于玄妙。相反，心神不正，书则欹斜；志气不和，字则颠仆。总之，当生命状态得以升华，胸中养成大节不夺之气，再以学养领之，则会人品书品俱臻化境。
八
时下人人都爱谈“创新”，于是乎有人朝习书法，暮求新奇；于是乎整个书界都在争奇斗诡，光怪陆离。与此同时，一个求奇求怪的高手又往往带出一大批求奇求怪的新秀，于是乎帮会有之，行会有之，东施效颦，书风千篇一律。我认为，片面地提倡创新，会将人们导向万劫不复的误区。实际上，艺术的真正目的并不在于“创新”，而在于对心性的描摹，对生命的展示。“创新”毋宁说是艺术追求的一种结果。因此，我们所要做的，应该是最大限度地丰富、涵养我们的心性，使心量尽量地广大，以至同整个宇宙合一。这时，大宇宙的生命之树所绽放的花朵自然会因人而异，别开生面。而别开生面不是创新又是什么呢？
九
不用说，古代书法既有审美意义，又带有实用性，甚至可以说就是一门实用的艺术。仓颉作书，目的是代替结绳记事；隶书的产生，原因就是“奏事繁多，篆字难制”；章草的出现，也是为了书写的方便。然而，时至近代，硬笔代替毛笔、电脑代替手写，似乎给书法艺术以致命的一击。毫无疑问，现代书法的实用价值大大地减小了。但是，我以为这不是一件坏事，因为书法的实用性减小的同时，其艺术性则会得到空前的张扬。作为一门表意的艺术，这不是值得庆幸的吗？所以，我宁愿将这种冲击理解为一场新的书法革命的契机。
《櫂父杂谈》
|
